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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月11日 荣耀的暗示(下)zzSeptember 11
榮耀的暗示(下) zz 金融時報 許知遠
中国地大物博的这一客观事实,使地中国人很容易有民族注意与大国沙文主义的倾向;但是这样的情绪如果太高涨、太强烈,就会固步自封,觉得中国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国家,外国人没有什么长处可供中国学习。
——周恩来
1424年7月28日,永乐皇帝驾崩。他是朱元璋第四个儿子,明朝的第三位皇帝。他发动了一场推翻他侄儿建文帝的不光彩战争,将首都从南京迁往了北京,并派遣他的得力助手郑和——尽管他是一名宦官——进行了六次了不起的远行,最早的一次已是19年前。
那真是人类历史上的壮举。船队有62艘9桅大帆船,每艘跨梁长450英尺,宽180英尺,至少3000吨的排水量。人员配备更加显著,17名正副使节,63名宦官官员,95位军事督道,207名旅、连级置换官,3位占卜师,128名医官,及26,803位士兵、厨子、管帐、翻译……他们全都受命于智力、体力、雄心皆过人的郑和,他当时不过32岁。
每次航行经常持续两、三年。漫长、单调的海上航行、交换货物、建立外交关系、学习语言、体验新食物、风俗,捕捉海盗,消耗了大部分时光,但远行的意义却从始终牢固——要将中央之国的威严与教化,带给蛮荒之地。
1424年的葬礼,像是对永乐皇帝支持的航行的最后褒奖。67个海外国家的代表,其中包括7位国王,前来北京吊丧。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因为郑和的船队,才了解大明王朝的繁荣与强大的。
永乐皇帝的去世后的第七年,已经60岁的郑和进行了最后一次航海,它持续了两年,船队抵达了俄尔木兹、麦加和非洲东岸。但当他们1433年回到南京后,史诗般的活动嘎然终止了。新皇帝和他的大臣们对这项活动不再有兴趣,他们对于海上世界也充满了不信任,到了1436年,皇帝发诏禁止建造远航的船只,经验与技术开始遗失,那些为郑和制造过大船的世家们衰落了。至于那些熟悉海洋世界的海员们,发现自己无事可做,最没有出路的沦为走私犯、逃兵或是海盗……
六百年后,郑和的故事依旧充满诱惑。是中国人发现了美洲吗?他们是怎样掌握那令人炫目的造船技术的?这些远航怎样改写了全球历史……
伴随着中国再度崛起,今日的疑问和往日的荣耀,都变得愈发醒目。在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,当巨大的彩色屏风如同船桨一样划动时,令人想起了中国的海上霸权年代。但是这个辉煌的海上帝国,为什么能够如此彻底的转过身去,以至于四百年后,在到来的英国舰船面前束手无策,进而陷入螺旋式的衰退,几代中国人在深陷羞辱的泥淖,寻找各种方法摆脱出来……
如果对比年轻70岁的意大利人哥伦布的命运,郑和的遭遇更增加了令人扼腕的叹息。1492年从Canary Islands出发的哥伦布只有三艘船,最大的一艘排水量不足250吨,船员也只有88人。而且看起来,他不仅准备不足,而且方向不明,他最想去寻找的是中国与印度……
成就与毁灭的因素,似乎都埋藏在同样的地方。郑和依靠的是世界上最古老与强大的国家,这个国家在1800年前就以统一成一个国家,在漫长的岁月里,尽管朝代更替,但是国家的形态却很少改变。皇帝既是权力也是礼仪的象征,学者、乡绅们充当道德与地方权力的捍卫者,农民们不断改进耕种的技术、拓展耕种的土地,手工业者创造出各种精巧的小东西,它有一套成熟的官僚体系,可以发动大批人员治理河流、铺设道路,建立邮政系统,它还创造了一套早熟的流动体系——科举制度将带来了稳定的社会流动,并将精英阶层牢牢的集中在国家权力周围,这些官员精英们同时还都是业余的诗人、画家与评论家,是一套高雅生活方式的倡导者……这块地区土壤肥沃,劳动力充沛,人人都有兴趣追求此生的物质满足,一旦和平与秩序维持一段时间,繁荣就会在一两代人之后到来。但是它的弊端似乎也同样显著。国家意识形态占据绝对主导,所有人都被收编其中,专制日益强大,没有社会力量能和政治力量抗衡,从而产生出不同的声音和力量,它以压力来面对不满,从而经常丧失自我修正的力量。
郑和的背后是一个更加强大的中央体制。唐朝消灭了可能与皇帝分享权力的贵族阶层,宋朝废除了宰相府,他曾代表官僚制度对皇权的抗衡,到了明朝的朱元璋,连省一级的官员也被特使取代了,他还利用廷杖这样的肉体折磨来摧毁君臣之间相对平等的道德关系,将之转化成主奴关系。而宦官的崛起,则正是为了填补官僚系统被削弱后的权力真空。
郑和的成就,是一个强大政权与一个非凡人物再好不过的一次契合。但是,一旦最高权力改变了主意,那么所有辉煌立刻变成了昨日黄花,当1477年另一位宦官试图翻阅郑和用过的航海图时,他发现所有资料已被付之一炬。在之后的三百年中,所有这些海上成就,都变成了一种缥缈的记忆。
哥伦布时代的欧洲,依旧像是托马斯·霍布斯笔下的混乱景象,没一个国家可能提供给他大规模的支持。但如果郑和想继续远行,他找不到任何支持者。哥伦布或许暂时没有机会,却也没有任何一个权力能够消除他可能获得的机会。他向葡萄牙、英国、法国等国国王请求资助,以实现他向西航行到达东方国家的计划。在一串拒绝后,西班牙国王支持了他,王后拿出了自己的私房钱资助他。即使他错误的美洲土著视作“印度人”,但这不妨碍其他后继的欧洲冒险者、开拓者、或是无耻的贪婪之辈,将这项发现转变成重塑欧洲的巨大力量。
二
历史的面目,经常随着人们此刻的情绪而变。在20世纪的大部分时刻,儒家思想被视作中国进步的思想阻碍,但是当东亚奇迹发生后,它又被解释成巨大的推动力。人们也曾对中国往日的辉煌和灵活性视而不见,只贴上“东方专制主义”的标签。
而此刻,关于中国的情绪再次改变了,历史上不再是负担。曾经的荣耀,暗示了再度崛起的势不可挡。关于专制权力的指责与警惕也消失了,转而变成了新型的赞美——如果它能让这个国家创造辉煌,它就是可以被接受的。
于是,在回望历史时,人们看到的是郑和那七次航行的恢宏气势,却很少看到那一面——为什么航行突然终止了,它为什么未能更大程度的改变中国与世界的面貌?
同样的问题也将发生在从17世纪末到18世纪初的康乾盛世,那真是一个繁荣的年代。人口增加了一倍,疆域拓展了一倍,大部分中国人生活在一种安定与繁荣之中,就像当时的作家蒲松龄所描述的:“屋鱼鳞,人蚁迹。事不烦,境常寂。”
繁荣与强盛程度拜三位精明强干的皇帝所赐。康熙、雍正、乾隆,把强大的个人力量与智慧,注入到日益强大的官僚体制中,国家的力量变得空前的强大,如果按照今日的统计的方式,它占据全球GDP的份额达到三分之一以上,比今日的美国更富有。
但是,这个强大的国家,为何在海上的挑战者面前束手无策了呢?它拥有那么多文人学识,却为什么对外部世界一无所知?那些来自近代西方的科学与知识,为什么未能更早的刺激这个国家?
这些问题就像郑和的航行的突然终止一样,让人好奇——无比的强大繁荣,总是不可延续。仅仅用自足与傲慢,难以解释。它的失败因素,似乎同时隐藏在荣耀里。
清王朝继续增强的专制力量,它给整个社会带来了和平与秩序,重整了官僚系统,兴修了水利,更有效的应对自然灾难。但同时,它对于整个社会与思想的控制也加强了,那个年代的知识壮举之一《四库全书》,标志着知识分子的国有化,异端的声音被清除。整个社会,只能在一个方向上前进,丧失了做出不同尝试、实验的可能性。在一个速度缓慢的静态社会,它可能维持很久,但倘若遭遇到完全不同的新环境,它会发现昔日的成就变成了一个巨大陷阱。
三
从历史中汲取教训,往往是一厢情愿的空话。但对于此刻的中国,我的确感到国家的力量与意识形态的再度加强——国家是权力、价值、审美、道德、金钱的源泉。经过三十年的发展之后,中国的社会力量仍旧脆弱的可怜,它既然不可能与国家力量抗衡,也未能提供不同的价值体系。这同时也意味着大量新的可能性被扼杀,也意味着整个国家自我纠正能力的丧失。人们以为思维与行动的一致会创造奇迹,却经常忘记那只能是一次性的奇迹,创造力的源泉来自于不同观念的并存……
于是,历史中那些时刻很有可能再次重演——失败的种子正在辉煌的功绩的阴影中迅速生长。 荣耀的暗示(上) zz荣耀的暗示(上)英国《金融时报》中文网专栏作家许知远 2008-08-28
说假话,及以保持沉默的方式说谎,似乎是合时宜的。一直说假话附和时宜,这对敌人太有利了,真理虽然逆耳,但是它刺伤人是为了治愈它。 ——纪德 《访苏联归来》 一 我试着想象北京的气氛。“城市空空荡荡的,到处是巡逻的武警”,电话那端的朋友说,正在要前往另一个朋友家,“一大票人,像是过春节”。政府鼓励公众坐在家里看电视。 2008年8月8日,在过去的几年中,这个日期充满了魔力。房子的价格、台海的局势、政府的政策、股票的起落、一起遥远地区案件的处理、一条门口马路的翻修……似乎都与之相关。 在某种意义上,它让我想起1995年7月7日在我整个中学岁月时扮演的角色,那一天是高考的日子。我对那一天既渴望又忧虑。我希望它尽快到来,摆脱这没完没了的苦读和神经过敏,它通往更灿烂与自由的未来——大学生活;但忧虑从未减退,如果那三天发挥不利,那么我的整个人生都将大打折扣。 我目睹着北京在过去几年中发生的戏剧性变化,那些体育场馆、拓宽的公路、对市民的礼仪训练、迎奥运的宣传片、出租车司机背单词,像是高考前堆放在我卧室里参考书——惟恐它不够多,不够细。 每个人感觉到考试前夕的逼仄感。败坏一个人、一桩事情,最有效的方式就是不停的去谈论他或它。直到两年前,我才意识到鲁迅是多么的杰出——之前,我因为他被过度谈论而心生厌倦…… 北京奥运会也是如此。我对于它的情感,伴随着宣传温度的升高,日渐冷淡。如果你生活在2007年的北京,你会怀疑它几乎变成了一种新的意识形态——它无孔不入,不容质疑。 到了2008年,它果真变成了一种意识形态。似乎为了证明8月8日蕴涵的无穷意义,2008年的前7个月,中国充满了意外的灾难与冲击。每一次,它似乎都隐含了对8月8日的直接考验,增加了它的悲壮感与“神圣性”。它不仅是对“西方世界污蔑与阻挠”的最好反击,也是对自然展现自信与能力的方式。 但是在“神圣性”的口号之下,它的矛盾性从未减弱。它是强调是非政治性的体育活动,却试图邀请所有的国家领导人来参加,像是小型联合国会议;公众认为它有关“国家利益”,但人人都想借机发点小财,“奥运商机”、“奥运经济”的话题广受欢迎,国家机构像个推销员似的四处推销纪念邮票、钱币、纪念品;它原本该是一场盛大的Party,却变成了权力味十足的活动…… 但这一切当中,让人感觉最强烈的仍是,政府试图垄断一切。新建成的奥运村围上的那层铁丝网,明确无误的告诉人们,这不属于公众。一切都是自上而下进行的,包括一个胡同里喜欢赤膊的老大爷,街道委员会发给他白色T恤衫——奥运来了,你要注意形象。 但是,当政府垄断了一切语言、行动、未来的荣耀时,它也垄断了一切可能的危险。它高度紧张,将所有的不同信号,都理解成某种威胁,有些时候,它还需要夸大这些威胁,以证明自己的权力扩张的合理性。 它真是讽刺性的一刻。我们期待一场奥运会能够展现中国的富强与自信,但它表现出却是强烈的不安全感;中国人期待国家的强大,是因为在我们的记忆里,个人经常因为国弱而蒙受屈辱,但如今,国家为了展现自己的富强,而直接让个人做出牺牲和屈辱…… 二 我8月1日深夜前往非洲时,北京的奥运气氛正在逼近沸点,但是这种沸腾却已以一种寂静的方式到来的。 汽车的单、双号已经实行,奥运车道已经划出,道路两旁的彩旗飘舞,所有的工地已经停止,那些黄色的吊车都停止了,上百万的民工都消失了,北京一下子变得空旷而安静。一天下午从五道口的一幢大楼上想下看,我发现往日那些小摊贩、摩肩接踵的人群,都不见了……甚至天空也变得更干净了。 接到朋友的电话时,我正从坦桑尼亚的边境小镇Tarakea前往Moshi的路上,不知道能否赶得上开幕式的转播。对于开幕式,我既好奇又期盼。在很多中国官员和公众心目中,开幕式的重要性甚至要超越运动会本身,它是一场盛大演出的真正高潮。在早晨的睡梦中,我模糊的听到了国家主席对各国元首的讲话,他们将一起出现在体育场。向这些外来者传达中国的富强,才是这场盛会的真正目的。 我们抵达Moshi的Kilimanjaro Hotel时,大厅里的电视屏幕上已经是转播画面,面容甜美的林可欣正唱到“从此走向繁荣富强”。14寸的电视,屏幕太小,影响质量不佳,尽管如此,打开的卷轴、万口一词的吟诵、还有李宁的空中奔跑,还是让我屏住呼吸。就像张艺谋的最近几部电影一样,它是混乱思维和精美画面的结合体。它可能惊异你的感官,却不可能有余味和巧思可回味。 问题的关键是,你是对内容感兴趣,还是愿意被表象所迷惑。令我最为不适的是,列中的个人,每个都面目模糊,他们只是整体形式感中随时可以替换的一个元素;运动员进场时,前面举牌的礼仪小姐,我发现她们都是一副模样,下巴抬起的角度、脸上的笑容都是一样的;还有关于那些中国元素,画卷、诗书、四大发明、海上丝绸之路——即使经过华美的包装,陈词滥调依旧是陈词滥调。 Moshi没人和我谈论开幕式,晚上在酒吧里又看到了重播,当坦桑尼亚队入场时,当地人一片欢呼。回到内罗毕,碰到每个中国人都开始和我表达他们的感受。我朋友的那家电器厂组织了70多名工人观看开幕式。“这些黑人工人看完之后,都觉得中国太神奇了”,他对我说,“相当于为我们做了一次广告。”设在内罗毕大学中的孔子学院的中国老师准备了10个福娃,奖励那些能够知道“郑和”、或“印刷术”的学生。 我多少能够理解他们的感受。个体的力量太过薄弱,尤其是离开故乡的人,渴望更强大的系统支持,不管是有形还是无形的。人人都知道一本美国护照意味的方便性。而过去的一百年中,中国人希望自己国家的强大,不正是因为它能够给个人带来的归属感与保护性吗。 但是,这些海外中国人,很少承认的是,当他们为中国浩大工程而欢呼时,不需要承担这些标志性成就所要付出的代价。他们分享了荣耀,却不需要忍受痛苦。
三 8月12日回到北京时,对开幕式的惊叹仍旧飘荡在空气里。一位美国游客的死亡,假唱的新闻,瘫痪的舞蹈演员,加工过的画面,这些负面消息,没能影响成功的荣耀,中国代表队一路增添的金牌,继续增加光彩。 最有权势、最富有、最声名显赫的人,走马灯式在北京穿梭。布什从篮球场到在沙滩排球场,比尔·盖茨溜达到北大的体育馆去看乒乓球,夜晚的活动上上贝克汉姆出现了…… 尽管大街小巷上都听到“北京欢迎您”的歌声,但是“您”是有着确切和清晰定义的。我的西藏朋友在奥运会开幕前抱怨说,他们难以用自己的身份证在北京登记一家旅馆;那些居住在地下室、工地上、依靠小摊位为生的北京建设者们,都离开了;北京新制作的显著路牌上,仅仅是高级酒店和体育场的名字,仿佛这1700人口的城市,仅仅为这几个场所存在;北京公众在家里看电视,而夜晚一个接一个的Party,是为外来者准备的;那些身穿蓝白相间制服的志愿者们,碰到讲英语的问讯者时过分热情…… 它充满了讽刺吗?我们抗议西方的傲慢,试图抵制家乐福表现自己的爱国热情,但是当西方真的到来时,我们又过分具有服务精神——我们愿意委屈自己人,只要外来者满意。 当8月24日的鸟巢的火焰熄灭时,北京看起来大获全胜,就像第二天《华盛顿邮报》的一篇文章标题《A Victory for China》。这种胜利意味深长,与其说他是中国人的胜利,不如说它是中国目前政治体制的一次巨大的胜利。 51块金牌、开幕式、蓝天、畅通的交通、比赛的顺利,中国的超级强大的组织能力、对财富的慷慨使用,让世界为之一惊。 那些发展中国家,加强了心目中对“中国模式”的渴望;而曾经对中国制度充满怀疑的西方世界,则开始重新思考——中国人是否真的与我们不同,中国的政治制度,并不一定会重演苏联的悲剧。他们关于人权的批评,看起来不过是某种虚伪的讨价还价的筹码。东西方力量的转移,以一种醒目异常的方式展现出来。而中国公众则感受到一种集体性的荣耀——中国从未如此强大过,这充分表明了此刻政权的合法性。 关于中国的未来,也从未向此刻这样既清晰又令人困惑。那些最狂野的赞叹的背后,经常是空无一物。仿佛是开幕式中那个巨大的“和”字,它带来了短暂的晕眩感,似乎说明了一切,却什么也没有说…… 在这种模糊与暧昧中,一种更深刻的历史变化可能正在形成。 四 “大家想要到这个处于分娩状态的辽阔土地去逗留逗留,我们似乎正目睹着这块辽阔的土地在孕育着未来。”安德列·纪德在《访苏联归来》中写道。1936年的冬天,他前往苏联作了一次短暂的访问。之前,像很多欧洲与美国的知识分子一样,他是苏联的热切的支持者,他们深深受困于欧洲的危机或是美国大萧条,资本主义正在陷入政治、经济与人道危机,而苏联则意味着一场崭新的可能性——集体制、人人平等,就像他自己所写的:“我爱苏联。那里正在进行史无前力的尝试,使我们心中充满了希望。” 但是,真实的苏联与纪德想象的不同。在工地,在工厂,在俱乐部,在文化馆,他看到了表面进步后不幸的个人。在倍受赞扬的集体农庄中,他发现“每一处住宅里都是千篇一律的难看的家具,同一张斯大林像……没有一点点个人的东西……连集体农庄的庄员也是一模一样,可以调换……”在所谓的新制度给个人带来的幸福上,他则体会到“众人的幸福是以每个人的非个性化取得的……是以牺牲个人而得到的”。 纪德的批评,让苏联与世界都陷入短暂的不安,即使它丝毫没有触及更恐怖的大清洗与古拉格群岛。但也未能扭转世界对苏联的看法。在与德国对抗中苏联表现出的强大战斗力,让整个世界为之一震——它创造的制度与军队击败了强大的纳粹德国。当1957年的第一颗人造卫星上天后,苏联展现了更优越的社会制度…… 重提纪德与苏联,不是为了做出那种冷战年代的不恰当类比——中国沿袭了苏联制度。这种类比简化了中国的复杂事实。我重提它是为了说明了人们如何轻易的被表象迷惑,出于自身的困境,而对陌生之物做出一厢情愿和不诚实的幻想。 此刻的中国,不也是西方世界的某种幻像吗?7月13日的《纽约时报》上,我读到了该报建筑评论家尼克莱·欧茹索夫的一篇文章,它开头的两段是这样的: “如果西方人从飞机里出来步入新北京国际机场时,感到目眩和困惑,这可以理解。它不仅因为空间的壮阔,更因为一种无法抗拒的感觉——你正穿越另一个世界的入口,这个强烈拥抱变革的世界正在把西方国家甩到烟尘中。 “这种情绪就令人想起阿道夫·卢斯昔日感受,这位维也纳建筑师一个世纪前从蒸汽轮船走出纽约港。他穿越了未来的门槛,他知道,在文化意义上,欧洲已经过时。” 我摘录它,不是因为它是多么精彩与深刻,而是因为它恰当的表现了我们时代的某种情绪——中国正不可阻挡的成为新的世界领导者,她给世界提供了新的模式、刺激与灵感。 这种情绪在8月24日后的几天里,无疑显得更加显著,《泰晤士报》开始宣称,“中国梦已取代美国梦”,而几个月前,它还将2008年的北京比作1936年的柏林。一些过去的二十年中深信不疑的理念,再次遭受了质疑。在世界与中国,一场理念上的混乱已经到来。1978年中国开始改革开放时,世界的历史与中国历史,似乎都有着明确的指向,而现在这种指向开始模糊了。 而我不得不说,此刻的北京,又让我想起1995年的7月10日时,我沉浸在一种既轻松、又厌倦的感觉,看到堆积在房间里的参考书与试卷,恍如隔世——在从不怀疑的拼搏了多年之后,我发现原来的目标并没有想象的那样重要,我发现自己一直在按照别人的意愿努力,而听不到自己的声音……(待续) (作者的邮件edmund.z.xu@gmail.com,他最近的一本书是《中国纪事》) 注: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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